饮汉酒辑 |纽约未名诗歌 · 第158期



饮汉酒辑序(夫子)

如下两篇作文,作自俩酒鬼,一男一女,皆是吾兄偶闺密,雌雄莫辨,惟好醉同体。若逢席,又恰好左右,凡不堪其醉,必撕掳我咽酒,劈身心于两地,非长眠不得合一。       


既爱酒又素恶醉酒无行,乃吾之炼狱,肝肠涂地则已,只是不能借酒登天,喝出境界!譬如樊兄说的“饮酣视八极”之状——       

苍茫连广宇,寥落对虚牖,说时豪气侵人冷,讲处悲风透骨寒。推杯换盏间,诸位压抑心中激荡,且尽一樽,挽取长江入尊罍,浇胸臆!方我吸酒时,江山入胸中!      

 

 啊哈!不由得我拍案叫绝,好长一口气呀!相形之下,偶只是屡屡被他讲的汉酒典故笑岔了气,气绝之余,终于从充篇之豪荡酒气里挑出一根骨头: 窖藏?(坟藏?)这得多拗口,呛着我嗓子眼儿了,必须改、墓葬!       


 惟墓葬比窖藏高级,长醉棺榻千日岂是酣伏桌藉一夜可比?这才是点睛之笔,哪怕暗袖于括弧之间。  

    

吾对国宾兄之理想高山仰止,不忍下视,他这辈子唯一“有幸”能饮的,是康师妹为此喝诗一首。开篇就是闷头一记:  一觉千年矣!     

  

 哇塞,这不就是醒时即穿越、倒醉看古今么?虽说江山依稀如梦,却有三两知己如在眼前。        


还能再怎么嗨么?千日醉大抵也就如此了,还须感恩,没有这两个酒鬼,不敢赴醉的,不需要开车吃药等诸多拙口,只需念两句夜喝汉酒,也算是到了境界沾了酒气可以醉三天了。       


 最近有人提倡改变传统朗诵诗歌的方式,我立生一计,如叫我浪《贺新郎》,定是摸黑躺到台子上,让一束灯光打来,起身大喊一觉已千年!复又睡去,叫台下不耐地唧唧喳喳了,方才起来昏念。如是,听到最后不动的,一定是喝大了的。       

暗笑,下。


【作者简介】夫子,北大中文系十年级学生,学而不耕,混迹电影圈多年,偶尔出口成章,皆是浑说,尤喜酒后笑谈吐真言


图:黑峰


喝汉酒(樊二舅)

历朝历代,酒皆有传奇。我独偏爱汉代酒。 


 

有记载说,汉武帝东巡,还没出函谷关,就有一个怪物挡在路上。怪物身高数丈,壮硕如牛,青眼闪耀,四脚杵地。随行百官都吓得半死,东方朔却不慌不忙,请旨用酒来灌它。灌了几十斛酒之后,怪物消失了。

汉武帝问是什么缘故,东方朔答说:“此怪名叫患,是忧郁之气孕生出来的。此地肯定曾经是秦朝的监狱,要不就是罪犯集中服劳役的场所。酒能忘忧,所以只有用酒才能消除它。”可见汉代时“忧患”其实是种动物。

同时,以己之美酒浇他人之块垒,史上记载这还是第一次。

 

汉代人对酒的推崇已到了终极拷问层面,动辄涉及生死,甚至党国命运。

《博物志》中记载:

“王尔、张衡、马均昔冒重雾行,一人无恙,一人病,一人死。问其故,无恙人曰:我饮酒,病者食,死者空腹。”

——三个大老爷们儿雾霾天出门,结果饿肚子的人死了,吃过饭的人病了,唯有喝酒那哥们儿安然无恙。


尚酒至此,难怪后来孔融感喟“樊哙解厄鸿门,非彘肩卮酒,无以激其气;高祖非醉斩白蛇,无以畅其灵;景帝非醉幸唐姬,无以开中兴……”,合着如果不是酒的功劳,四百年大汉王朝压根就无从谈起.

……这道理,啧啧,让大家也真是立马醉了。

 

 

我曾喝过江苏汉墓出土的酒,庶几近似文物,故讳言其来历。


作为窖藏(坟藏?)了20个世纪的年份酒,表面看其实也没什么稀罕,有点像湖南人做红烧肉时惯用的老抽,呈酱状琥珀色,异常浓稠,本身度数并不高。

人无敬不可立。自幼对酒心存敬畏,况且此酒出身奇瑰,敢不敬乎?故开喝之前须沐浴焚香,庄严供奉,神釀面前长揖不起。

之后慢舀一勺,缓缓兑入500克上等茅台瓮中。

全场肃穆,诸雄双目紧阖,以袖掩口,默然咽下,喉管轰隆,仿佛一千只蚂蚁急行军去偷袭贲门——要知道,No TREE newbee,此乃刘彻、东方朔司马迁、班固、卫青霍去病、李广喝剩下的佳酿——念及此,便又觉着像霍去病800骁骑深入大漠数百里在胃肠深处封狼居胥(事实上甘肃的酒泉就是因他而得名)。


此酒,自然也与卓文君相关。《西京杂记》里记载卓文君容貌姣好,“眉色如望远山,脸际常若芙蓉,肌肤柔滑如脂”,然而此篇渲染卓文君之美并不在于妍媸,而在于她“十七而寡,为人放诞风流”,“悦长卿之才而越礼”。两人竟相携在成都街头卖酒。

秀恩爱,死的快。长卿自幼就患有“消渴疾”,因溺于文君之美,尝作《美人赋》以自警,也不起作用,居然渴死了。卓文君悲痛,作诔文一篇,流传久远。


前不久喝到一瓶上世纪80年代初四川邛崃县曲酒三厂生产的“蜀邛”牌老窖,瓶身的简易标签布满淡黄色渍斑,却不乏得意地自誉其酿作工艺已至少两千年。由于邛崃乃放诞少妇卓文君的家乡,所谓“文君当垆,相如涤器”指的就是这种酒。饮此酒时,正巧与对面的朋友聊及洪迈《容斋笔记》中汉朝几位母后的乖戾,酒桌氛围霎间变得狰狞可怖。

经这一对痴人之玉手调弄过的酒,能入吾腹,饮酣视八极,俗物多茫茫,吾岂不狂妄哉!


 

某年腊月,岁在癸巳,暮冬雪霁,心情萧飒。丁门三弟子临时起意,为饮汉墓酒,自闽南、浙东、燕都同时出发,如林中响箭,疾赴金陵。

吾隐此物于怀中,于风驰电掣的京沪高铁上实时报道,以解闽浙醉鬼消渴之苦:

  

曰“文物已过泰安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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